薩文曾是一名記九份民宿者,在果敢,他遇到不少中國人在那裡享天年、驕奢淫逸,或是錢財散盡、裝瘋賣傻、毒癮纏身,大多不想回去。攝影_孫炯
在果敢的楊龍寨監獄,關著的八九十個犯人中固態硬碟,有四十多個來自中國。攝影_薩文

  果敢唯一的一家孤花店兒院,也是有泰國的一所基督教會捐資建立的。每年捐來五萬元善款,供養近一百個孤兒。攝影_薩文
  孩子們對深處的環境懵懂不知,西裝外套很快他們將被推向社會,失去孤兒院這個最後一層的保護傘。攝影_薩文
  果敢孤兒 
  紀錄片導演薩文有時候想,果敢也是一個孤兒,中國遺民屢次翻山而來房屋貸款,但現在的果敢人已經回不去中國人的身份;而與此相對的是,無論政局如何動蕩,如今那些穿越國境前往果敢的中國人,大多數想要的都是生存、毒品、金錢和刺激。
  實習記者_唐方 記者_沈玎 
  離開果敢那天,薩文走得有些倉皇。
  那是2012年的夏天,老街市在入夜後已經燈火通明,燈光從高聳的雙鳳塔輻散開來,穿過徹夜不息的賭場和妓院,遠處的市鎮、山寨與監獄,則陷入黑暗。
  薩文一人待在房間中,突然遇到不速之客。來人提著一把大刀,逼著薩文交出在果敢拍攝的紀錄片素材。
  “我有通行證,是魏主席叫我拍的!”薩文說。
  聽到“魏主席”的名號,對方一時沒了主意,“你不許走,給我等著。”他對薩文呵斥道。
  薩文知道他去找人了,哪還敢再耽擱,急忙把機器兜起來,罔顧了四散的衣服,外面的狗吠叫起來,一定有人來了。
  “如果我當時沒說是魏主席的朋友,估計已經被就地正法。”薩文心有餘悸地想著,一路躲進了後山,在蘆葦叢里貓了一夜,四周黑漆漆的都是水。
  天色漸漸亮起來,那群人終於沒能找到他。薩文找到一個背藍色書包的小孩,他用十塊錢收買了他,跟著小孩出了山。一回到大街上,薩文攔下一輛三輪車,趕緊往中國走。
  蹬三輪車的是個北京人,說自己來果敢賭錢,輸光了回不去,就在這待著。“回北京幹嗎?房價多貴啊,回去也寒磣。”車夫的口氣還帶著北方人的直爽勁。
  時至今日,薩文也見慣不怪了。這一百多天的果敢之旅,他遇到多少中國人在這裡得享天年、驕奢淫逸,或是錢財散盡、裝瘋賣傻、毒癮纏身,大多不想回去。
  從雲南南傘縣向南,到果敢只隔一座山,這條路上走過明朝的殘軍、清朝的追兵,也走過不計其數的毒販、賭客和華商。這些人想要生存、毒品、金錢和刺激,想要在中國得不到的生活。
  全世界的政客和新聞記者,都熱衷於金三角的毒品問題,卻忽略了在毒品王國里普通華人的生活和命運。
  薩文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在照片上見到的果敢,那半大的孩子蹲在筐子里,和一群難民擠在雲南的中緬邊境線上。
  那一眼,把他帶到了果敢。
  只求別死在果敢
  果敢幾百年來仍是華人社會,流通人民幣,說著西南官話。教材是複印中國的課本,警察也叫公安,電話區號歸屬雲南臨滄。
  2012年4月時,薩文的果敢拍攝之旅即將成行。他在梅河口龍泉寺遇上一場廟會,根據業界的傳統,重要片子開拍時需要團隊同去燒香,不過那天只薩文一人站在大殿里,說好入伙的朋友全都反了悔,終究是“害怕金三角的毒品名聲”。
  薩文曾是一名記者,從2006年開始,他的鏡頭長久追隨一群“邊緣人”:勞改釋放人員,精神病人……薩文的紀錄片偶在國外的電影節上露臉,用他自己的話說,也不為有人喜歡,“總會作為歷史的文本存在吧”。
  龍泉寺的菩薩靈,薩文家姐曾在這裡求到兒子。身邊如潮的香客去把“十不全”像摸了個遍,求一身無病無災。薩文就在一旁拜了拜藥師菩薩,“要求個什麼,就求不要死在果敢。”
  之後,他就背著一袋錢和攝像機器上路了。
  緬北果敢全名是緬甸撣邦第一特區,是緬甸聯邦東北邊疆的一個自治區。約有人口14萬,其中以華人占大多數。
  果敢與中國的淵源,史書上記載得驚心動魄:吳三桂將明朝末代皇帝絞殺在昆明的“逼死坡”上,流落緬甸邊境的南明餘黨,就是果敢人的先祖。而今名震世界的,是百年的鴉片種植歷史,緬北金三角一度經手全球七成毒品。
  “我開始好奇和想象,這些和中國人有一樣血統,相同面貌的漢人,在夾縫中會有怎樣的命運?”
  薩文抵達果敢首府老街市,仿佛來到一座中國南方小城。果敢幾百年來仍是華人社會,流通人民幣,說著西南官話。教材是複印中國的課本,警察也叫公安,電話區號歸屬雲南臨滄。薩文還在街上看到了錢櫃KTV和天上人間。
  大街上,膚色較白的是中國人,蜜色皮膚的是果敢人,緬甸人則有瘦削硬朗的面部線條。而在中國被禁止的賭場和妓院,大方地寫在臨街的招牌上,一行中文,一行緬文。
  魏主席是果敢的邊防軍司令,在果敢的地位舉足輕重。薩文初來乍到前去拜訪,申請一份拍攝許可。魏主席說自己最近見了很多中國人,有的是為鑽石生意,有的是為木材,還有人找他上《世界名人錄》。
  “中國有大國情結,電是他們管的,說斷就斷,(中國)不運物資,果敢就沒法生活。”魏主席談到,就在聊天時,果敢市長趿拉著人字拖,帶著中國警察走了進來,申請逮捕逃犯,給魏主席點上一支煙,批了逮捕令。
  果敢的水、電、網絡,都依賴雲南供給,只要發生衝突,斷水電是常用手段,所以魏主席對中國人都還算客氣。
  薩文下榻的旅館很簡陋,老闆羅家英(化名)是個錙銖必較的湖南人,一百零三塊的飯錢,死活不肯抹掉三塊零頭。
  羅家英從湖南初到果敢,還是在彭家聲主政時期,有朋友告訴他:“雲南邊境有個地方叫果敢,那兒開旅館房租便宜,經濟也景氣,就是……有點亂。”
  當時彭家聲正在尋找替代毒品的經濟支柱,對華商相當照顧。中國人到果敢從商或停留,可以隨便辦身份證,“喜歡把姓名登記成‘劉德華’、‘張惠妹’。”
  羅家英租下的這棟三層大樓,年租金為五萬元,他向薩文收取每日五十元的房費。羅家英的女兒就在隔壁賣麻辣燙,連襟也從湖南老家跟來,在旅館對面開超市。老街市的店鋪大都是中國人在賣食品和物資,本地人則給中國人打工。
  在果敢的中國人,要是說有什麼共同點,那就是都會有一個耐聽的故事,“一個來自中國的普通人,在這裡都覺得高人一等。”薩文告訴記者。
  比如過去在中國開影樓的劉陳作彥,因為在果敢旅游的時候巧遇了彭家聲,彭家聲見他手中端著相機,就讓他為自己照兩張。
  劉陳作彥離開果敢時,被軍人拿槍給截下了。因為彭家聲覺得他拍照不錯,留下吧,當作御用攝影師。
  後來,劉陳作彥就進入了果敢的宣傳系統,他依樣把中國縣城的那套報紙、電視臺系統搬到果敢來,竟一手建立起《果敢周報》和唯一的果敢電視臺,現在已經成了“新聞局副局長”。
  正在給交警隊長開車的老程,前半生是在重慶賣電腦軟件,後來在網上看到支教的信息,就來了果敢當“老師”,一留十幾年,從此“樂不思蜀”,再也沒回過家。
  其實老程的境遇並不怎麼樣,結識薩文後,天天跟著後者蹭吃蹭喝,還羡慕薩文住的十幾平的小單間。
  老程不嫌棄果敢的生活條件,但對中國厭倦不堪,“在中國,總是要混出點樣子,在果敢,倒還真不用混成什麼,結婚和買房的壓力,這裡都沒有。”和中國日漸明顯的社會分層和壓力相比,果敢是個能慰藉人心的“世外桃源”。
  2009年的緬甸8·8事件(緬軍以果敢槍械修理廠制毒為由,派出30名警察強搜該廠,導致緬甸政府軍與果敢特區爆發激戰),曾攪得果敢雞犬不寧,大批華人逃回雲南。不過事件平息後,彭家聲撤走,白所成接手政權,老程、羅家英等等中國人還是選擇留在了果敢。
  現在的羅家英偶爾穿著隆基(傣族和景頗族男人的服飾),靠在店門口抽水煙的時候,就像一個地道的果敢人。他的旅館基本住滿了人,客流遠較小縣城大,賭客與毒販子來來往往,比家鄉能掙到錢。
  賭兩把的好地方
  在果敢要開賭場,“先要找當地領導人申報,讓政府入股,然後殺一條蛇完成一套儀式,培訓好服務人員,就可以開張了。”
  在老街市的市中心,聳立著雙鳳塔,塔底就是一家金店,一名老兵手持AK47端坐在門口,從這裡開始,數條商業街伸展開來,隨處可見大大小小的賭場。這是中國旅客的第一站,在老兵面前,每天都有延綿不斷的三輪車拉著中國賭客,穿過四面八方的街道。
  朋友曾勸誡薩文,不能去拍賭場,之前鳳凰衛視的記者去拍,被打得很慘。薩文還是冒了險,他把胸口處的衣服剪開一個洞,鏡頭從洞里露出來,平時用外套遮掩,沒人註意時就悄悄拉開。
  眼前的賭場大廳里,排開一張張桌子,綠色的桌面上鋪著卡牌和籌碼。耳邊三教九流的人說著東北話,南方話,連著臺灣腔亂糟糟響成一片。
  賭桌旁的年輕母親們最為扎眼,留下幾個兩三歲的孩子在賭場里打鬧,胡亂爬過桌椅木腿,揪住賭場門口的擋風帘子扯個沒完。
  果敢的賭場生意從十餘年前成為經濟命脈,自從官方明令禁毒之後,政府失去了重要的收入來源。“不能毒,只能賭了。”時任最高領導的彭家聲認為。
  在果敢要開賭場,“先要找當地領導人申報,讓政府入股,然後殺一條蛇完成一套儀式,培訓好服務人員,就可以開張了。”附近寨子里的姑娘小伙子,若是有幸去賭場做工,總會興高采烈好一陣子。
  賭場一千五百元的月薪,是果敢最好的一份收入。而普通寨民的收入每月只有一百五到三百之間,得養活一大家子人。
  這些利潤大多來自過境賭博的中國賭客,他們中間運氣好的人,贏了錢,意猶未盡地回家去,運氣不好的,就把紙醉金迷的幻覺和一擲千金的過去一併斷送在監獄高牆里。
  天津人何海的好運氣,就在果敢的賭場里走到了頭。何海過去在天津賣皮衣,掙下了幾百萬家產。他好賭,在牌桌上得知:“雲南再過去有個果敢,是個賭兩把的好地方。”
  當時又是遇上拆遷,何海分到了三百萬,在果敢,有三十萬就活得和富翁一樣,何況他有三百萬。一到賭場,何海一坐下就邁不動步子,賭得沒日沒夜。賭到眼紅的時候,一個人過來攬住他說,“來來,吸點四號(海洛因)玩玩。”
  “這種邀請難以拒絕,毒品和賭博在果敢太平凡了。”薩文自己也有過一閃而過的念頭,要不要坐到賭桌前試把手氣,要不要嘗一口毒品?
  當時何海還不知道是自己露了財,招來禍端。他吸食了毒品之後,隨即被當做吸毒犯關入監獄,錢也全被搶走。
  在楊龍寨監獄里,沒有人管他叫何海,這裡的人都以地名互相稱呼,滿頭白髮的“湖北”,本想合股開賭場,卻莫名牽扯進了綁架案;“上海”是珠寶商人,在賭場里因為女人起了爭執;其他人的罪名有吸毒、販毒、搶劫、欠債不還……
  薩文進楊龍寨監獄拍攝時,被這群中國人團團圍住,托他給家人打電話報個平安。何海拖著腳上的鐵鐐,扒開人群擠了進去,對薩文喊:“你給xxx打個電話!”他還不知道,中國領導人已經在去年進行了改選。
  何海的腿被打折過,骨節分明凹陷下去。在這裡,只有瘋子是不用做工和挨打的,薩文第一眼看到“瘋子”的時候,他正端著一隻手,一字一句念:“我是玉皇大帝,你們這群豬狗,殺掉你們。”
  薩文拍過精神病院,總覺得“瘋子”的演技拙劣,他問監獄組長:“他裝的吧?”“是瘋子。”組長告訴薩文,“前幾天鬧得可厲害了,踢床踢被子,後來叫人抬走了。”
  薩文不置可否,他看著這些天南海北的中國旅客,在監獄里開始新人生。長日坐在牢房外藍色的塑料雨棚下,互相半真半假地聊著天,熱帶的雨一時砸在雨棚上,一時停歇,好像在看經典的戲劇《等待戈多》。
  楊龍寨監獄關著的八九十個犯人中,有四十多個來自中國。他們來果敢的理由,有的說是想賺錢,有的說是想獵奇,還有個重慶妹子說“想來體驗一種不同的生活”。
  但同樣的一點是,大家達成共識一般,說出了監,那就卷土重來,還是留在果敢。
  戒不掉的毒
  薩文在拍攝的時候,偶爾哼兩句流行歌曲,會有人來阻止,因為“戒毒所要隔絕一切紅塵世俗,用信仰把毒癮壓制下去”。
  小羅的少年時代也是在監獄的鐵窗里度過,8·8事件爆發時,國家機器全線癱瘓,小羅跟著其他囚犯一同越獄而出,逃到了中國。
  或許有那麼一個錯身的距離,小羅可以擺脫毒品,過上正常人的生活,在雲南學一門技術,甚至安頓下來,沒有人知道他吸過毒,坐過牢。但他最終還是發現,自己離不開果敢,就像戒不掉的毒癮。
  “我無論走到任何地方,都擺脫不了它,都要回到這裡。”小羅對著薩文的鏡頭說,他還是個剛二十齣頭的小伙子。
  上了年紀的人都還記得,在十幾年前,果敢的經濟支柱原本是毒品。
  “上街稱兩斤鴉片,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。”果敢家家種植罌粟,政府管理運輸販賣,從中抽成。當時就連果敢的小孩都笑話港片的橋段,嚴嚴實實的黑皮箱子,黑衣墨鏡的黑幫保鏢,“太傻了,我們都是一卡車一卡車地拉。”
  在果敢華人社會的價值觀里,種植毒品竟是件有關民族大義的事情。一些老百姓看來,大麻和海洛因坑害回了西方,算是抗擊侵略者,在道德上沒有什麼損害。
  這讓薩文想起一部科幻電影:有人向河流排放污水,卻不料衍生出怪獸,跳出來反噬那些排污的人。一百多年前,殖民者在這裡撒下罌粟種子,把果敢變成罌粟之鄉的西方人,也將長久遭受毒品的折磨。
  小羅出生得晚,他開始吸毒的時候,果敢已經全面禁毒,揮刀砍光了田裡的罌粟。現在,漫山的罌粟花已經變成了甘蔗,但果敢這片土地濕熱多雨,天然適合種植鴉片,其他作物則是勉為其難地生長,果實也小得可憐。果敢的煙民成了農民,生活大不如前。
  為了獲取毒資,小羅只能頻繁穿越中緬邊境運送毒品。“在邊境的客車上,中國武警經常反覆檢查一輛車,打碎西瓜,翻開乘客的衣服……”而轎車被查的情況要好些,敬個禮,就放行了。
  小羅坐不起轎車,他往往趁著夜色,背上幾十斤毒品,翻過果敢和南傘邊境的山峰,在墓地里過夜,徒步把毒品販賣到中國。
  小羅四五次被抓進去,放出來,又抓進去。薩文見到小羅時,他已經從監獄被轉移到了福音戒毒所。這裡的人恪守嚴格的教徒生活,晨起做基督教的早課,勞動,休息,勞動,晚課,再休息,以此戒除毒癮。“我要先確立對神的信仰,然後才可能戒除毒品。”小羅說。
  薩文在拍攝的時候,偶爾哼兩句流行歌曲,會有人來阻止,因為“戒毒所要隔絕一切紅塵世俗,用信仰把毒癮壓制下去”。
  和小羅一起戒毒的姑娘說:“信仰了上帝,戒毒出去就能找到一份工作,就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。”小羅也是真心想要戒毒了,真的想信仰上帝,薩文和小羅偶爾聊起未來的生活,但看到的是一片茫然。
  被利用的孤兒院
  彭家聲掌權的時候,新聞局局長也曾勸他“去孤兒院看看,慰問慰問孩子們”。彭家聲從善如流地去了,結果就是每人發兩塊錢。
  果敢唯一的一家孤兒院,也是由泰國的一所基督教會捐資建立的。每年捐來五萬元善款,供養近一百個孤兒。
  薩文在孤兒院帶過課,但他時常覺得艱難氣餒,他講小數點的概念,反覆幾遍,學生們還是一臉似懂非懂。
  “你可以少教些知識,多教些做人的道理,”其他老師建議薩文,“學生們以後進入社會,不會輕易被毒品賭博引入歧途,才是有用的。”
  果敢的教育太落後,薩文在果敢沒有看到一家書店,中學算是當地的最高學歷。孤兒院的教科書上,很多應用題的答案都是錯的,“老師還是照著教”。薩文還發現,這些孤兒,時常受到利用。
  薩文剛到孤兒院拍攝的時候,被院長攔在門外,院長對他說:“很多中國人不能信。”在薩文之前,有一批中國人前來孤兒院慰問捐贈,這批人在回雲南的路上,被查出挾帶毒品。
  沒有人無緣無故施捨這群孤兒,緬甸政府偶爾送來一些物資,條件是讓老師教習孤兒緬語,來滲透果敢的華人社會;中國人來做捐贈,到頭查出是假借慰問孤兒走私毒品……
  薩文問過魏主席,果敢能不能辦一所大學?主席坐在墊著豹皮的木椅上,搖搖頭,“辦了大學,緬甸方面會懷疑我們在培養派系勢力。”
  孩子們對身處的環境懵懂不知,很快他們將被推向社會,失去孤兒院這最後一層保護傘。“中國的孤兒,總算是中國人,中國的政府還是會管,慈善機構會照顧。然而果敢的孤兒遊蕩在大街上,流落在寨子里。”
  地方政府也不管,彭家聲掌權的時候,新聞局局長也曾勸他“去孤兒院看看,慰問慰問孩子們”。彭家聲從善如流地去了,結果就是每人發兩塊錢。
  薩文有時候想,果敢也是一個孤兒。歷史上,中國遺民屢次翻山而來,從明朝滅亡後的朝廷舊部,到國民黨的殘餘部隊,再到早年的緬共高層知青,漢人的血脈在此繁衍生息,但如今,他們已經回不去中國人的身份。
  而在緬甸,果敢人又因為常年堅持漢人的身份而受到歧視,不被看作緬甸人。薩文在街上遇到果敢的軍人,都沒有緬甸軍的肩章,不算是正規軍。
  果敢人的身份認同,隨著時勢處境而隨時變化。“面對緬甸人的歧視,他們強調老祖宗的血統,把自己視為中國人。又對中國所知甚少,極為淡漠,把自己看作是緬甸人。”到了緬甸聯邦政府子彈上膛,中國封鎖雲南邊境的時候,自己又的的確確只是一支孤軍。
  薩文拍攝紀錄片的事傳了出去,有人上門來,拿刀脅迫他刪視頻,也有同盟軍的孩子打來電話,說彭家聲主席想出五十萬買下影片,做成醜化白所成政權的片子”。
  倉惶逃離果敢後,薩文抱著兩千五百多分鐘的視頻素材,回到了北京,他聯繫過很多人,包括崔永元。但是對方卻反問他:“為什麼要關註他們?”他們都不認為那些長著漢人模樣,說著漢語的孩子,是中國人。
  薩文還帶著楊龍寨監獄里的中國犯人的口信,他拿著對不上號的地址,在北京的牛街上一家一家問過去,直到敲開犯人親戚家的門。
  薩文說明來意後,親戚的臉色漸漸沉下去,“早已不聯繫了。”對方草草地說,並將大門堅決地關上。
  現在,薩文時常還會想起,在果敢夜色邊緣的山巒上,每夜有低回的祈禱聲從福音戒毒所傳來,飄浮過明明滅滅的燈火,與禮堂中孤兒們稚嫩的嗓音應和,共同吟誦著聖經的祈禱文:“免我們的債,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,不教我們遇見試探,救我們脫離凶惡……”
(編輯:SN05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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